贺友直生前留下的最后的创作手稿 贺友直先生自画像

《贺友直自说自画》:有年夏天,我生了一身的天疱疮。大叔大婶觉得我小小年纪命太苦,认为我父亲不该不管,就给我父亲写信说,“你再不管儿子我要贴张邮票寄给你了。” 贺友直和夫人谢慧剑 澎湃新闻:当时贺老也没正式工作吧 谢慧剑:当时刚刚解放,他没有工作的。抗战胜利后,他就住在他的朋友家里。他的朋友是在印刷厂里工作的。他当时也去当学徒,没工资的,拿点零花钱。所以他一直没忘记艰苦的时光,对经济困难的人一直是很同情的。 《贺友直自说自画》:那时,我虽然喜欢图画,但对怎么画图则一无所知。厂里有马粪纸,油墨,就瞎抹瞎涂。画了一张想象的风景,被先生瞧见,不但没有责备,反而觉得惊奇:“侬还会画画 哪能画得介好。”画者水平,评者水平,有此称誉,现在想来实在可笑。 澎湃新闻:贺老的成功离不开您的支持。在你的印象中,从什么时候开始,就像您说的,他开始一心一意地投入画画 谢慧剑:自他有了工作后,他就把工资交给我,往橱里一放,要钱了就从里面拿点零用钱。他也不过问你怎么花钱。他也没别的爱好,就是喜欢喝点酒。刚结婚的时候,去他的姐夫家时,会一起喝点酒。他空下来就是画画。他说,“家里事情都不管,工资上交,一心画画”。 贺友直连环画经典《山乡巨变》 贺友直《山乡巨变》 贺友直,《朝阳沟》,1979,中华艺术宫藏 贺友直,《朝阳沟》,1979,中华艺术宫藏 澎湃新闻:刚才说到过去吃了很多苦,可否谈一谈你们在一起印象深刻的,最艰苦的时光 谢慧剑:最艰苦的时候是刚解放后,大概是1949年左右。我们没有住房,是因为帮别人管理房子,才有一间客堂睡觉。当时还有一个朋友和他妻子也没房住,就来到我们这里,四个人住一起。我当时怀着小孩,他朋友的妻子也怀着孩子,家里的米也没有,外面洪水泛滥,最后老头冲出去借米。那一年过年,别人家都是买菜烧菜,而我们没有钱,老头就去问他的朋友借钱,借到钱已经很晚了,外头已经没什么东西能买了,最后买了两罐罐头肉,就这样过年了。孩子生下后,没有奶,也买不起牛奶,只能磨米喂孩子。后来进了新美术出版社,我们家就有工资了,生活就好一点了。 贺友直,《我自民间来》,中华艺术宫藏 贺友直位于上海市区巨鹿路弄堂里的狭窄楼梯与老屋。 澎湃新闻:贺老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生活是怎样的

谢慧剑:他那时候工资没了,变成每月15块的生活费,除去房租已经剩下不多了。那时候三个孩子要去上山下乡,给他们准备行李等等都要花钱。都靠我母亲和妹妹家还有他侄女的接济,我们熬过来的。他前前后后在“牛棚”待了两年。 澎湃新闻:他平时遇到看不惯的事会发牢骚吗 谢慧剑:他不说的。出版社里有什么事,他就说,让他们去好了。有时候我看得出他有点郁闷,不开心,但他在家不说的。 澎湃新闻:贺老常谦虚说自己是小学文化,但从他画中的题句中可以看出,其实他读的书很多。 谢慧剑:他是只有小学文化。后来在印刷厂当学徒的时候,晚上去夜校学英文,看各种书。比如说,洋泾浜英文也会来几句。 澎湃新闻:对。此前我们来采访他时,刚进这家门,他就说,这是“My home”。 谢慧剑:他脑子好,学的东西不会忘记。在进新美术出版社之前的培训学习中,他考试考得很好,所以后来被分配进了出版社。进了出版社工资是要评的,他也不和别人争,说,“我没本事的,你们给我多少就是多少。” 澎湃新闻:他当时为出版社画了不少作品吧 谢慧剑:他画了很多。当时出版社是有定额的,一个月画多少,一年画多少,都是有定额的。如果是超额作品,是有另外稿费的。他在家画的是超额的部分,画了不少。他的出手比人家快,所以说他超额的部分画得也比别人多。同时,出版社里的定额也是他定的最高。也正因为这样,当时家里条件好了。他也知足,不去画别的。 贺友直 《十五贯》,1979 贺友直,《十五贯》,1979 澎湃新闻:所以他就钻研连环画,将这样一个画种画得深,画得透。 谢慧剑:他喜欢画,也喜欢钻研。他一直认为自己不是专业学校出来的,文化底子又低,所以更应该要付出多的努力。他这一辈子一直在他的连环画世界里,吃饭也动脑筋,走路也动脑筋。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为了画《山乡巨变》去湖南乡下。那个时候下乡十几里路没有车的,东西都靠自己扁担挑进去的。到乡下跟农民同吃,同住,同劳动,还要画速写创作,每次拿到任务都是这样的。到今天有人夸他是大师,他就说,“什么大师,没大师的”。 贺友直, 《山乡巨变》,1959,中华艺术宫藏 贺友直, 《山乡巨变》,1959,中华艺术宫藏 贺友直, 《山乡巨变》,1959,中华艺术宫藏 澎湃新闻:他生前谦虚地说,自我定位是小人书的专家,不喜欢说“大师”,但回过头来看,他的平实,清澈,深远,影响会越来越大,自命“大师”的其实永远不可能是大师。

谢慧剑:他总是说,“我是最底层的”,他一直说自己“不是大师”,说“大师”这两字要让后人说,过两百年三百年。 贺友直 《贺友直画自己》 贺友直 《贺友直画自己》 澎湃新闻:那他平时会跟您沟通画画的事吗 对于贺老的连环画,对于他的代表作品,您怎么看 谢慧剑:沟通不多,他的连环画里,他个人最喜欢的作品是《朝阳沟》。他说画《朝阳沟》的时候,才真正懂得如何画连环画。画《山乡巨变》时他下乡两次,画了三稿。前两稿他画完后没有通过,后来推翻重来。最后他在传统里找到了方法,把《山乡巨变》画成功了! 贺友直,《朝阳沟》,1979,中华艺术宫藏 贺友直,《朝阳沟》,1979,中华艺术宫藏 《贺友直画三百六十行》,1998 澎湃新闻:贺老后来把不少作品捐给家乡,上海,北京等地,听说你们都非常支持 谢慧剑:他捐了不少作品,国内的一些,海外的也有。他在法国昂古莱姆高等图像学院授过课,那里也收藏了他的作品。昂古莱姆市还颁发给他了荣誉市民的证书。 他捐之前都会和我及子女说的,但我不管,捐赠是他自己的事。现在,很多人说我,谢慧剑你家老头的东西多值钱呀,他都捐掉了,你怎么不说他。我说,我没意见的。别人又问,那你子女没意见吗 我们的子女说,“父亲的东西,喜欢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,我们没意见。我们一切都按照父亲的意愿做”。 贺友直先生的画案。 老头过世之后,子女整理他的遗物,理出一些草图,后来也捐给了北京画院。有些人家的父母还在世,子女就要抢财产了,这一点我们家没有。所以对于我们的子女的这一点,还是感到蛮骄傲的。 捐出作品,这是老头的心愿。为什么他要把作品捐掉呢 他说,一本东西卖掉了就散了,你一张他一张的。如果捐给国家,那么作品永远在那里,而且国家有能力保存,哪天需要也都能找得到。他说,卖掉只不过是换成了钱,但如果作品能够留下来,那才是最宝贵的。所以这次捐给了北京画院,据说未来可以用于教材。 他一直对子女说,“做人就要有做人的样子。”所以这一点我很满意,子女之间也从没有抢财产的事。 贺友直,《双林示寂稿》, 北京画院藏 贺友直,《水浒十丑图册》, 北京画院藏 澎湃新闻:白描艺术的传承也是重要的,去年我们策划了纪念贺友直先生的白描传承展,你也参加了,贺老对教育子女画画方面有没有想法

谢慧剑:他一直认为画画这件事情是很苦的,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的。孩子们小的时候,他要求孩子们把书读好。“文革”时期,他是臭知识分子靠边站,他连自己画画的权利都被剥夺了,子女也去插队落户了。但是,对孩子有学习的需求,他一直都很支持的。当时二儿子在黑龙江想学画画,他画了一本课徒稿给了二儿子,让他临摹,练习。我们家现在只有我的外孙薛颖峰在做跟画画有关的工作,他在高校教书。有一天我理房间,整理出老头写的字想扔掉,外孙跟我说,“外婆,外公写的字别扔掉,要存放好。” 外孙薛颖峰以想象中的俯视视角画下“一室四厅” 贺友直得知外孙薛颖峰当了老师后,给他的信。 澎湃新闻:对了,贺老生前最喜欢吃您烧的菜。除了谈艺术,创作,希望您讲一些你们一起生活的事。记得很多年前我们去宁波北仑参加活动时,您还烧菜招待大家。所以也想听您讲讲平时是怎么照顾他生活起居的。 谢慧剑:我们都是宁波人,烧宁波菜与烧本帮菜是不一样的。例如,烧乌贼鱼,上海人喜欢炒或烤,而我们喜欢将生的乌贼鱼腌一腌,蒸一蒸,当下酒菜。再比如,有的鱼,我们是放咸菜卤蒸一蒸。他吃得都是清淡的,大鱼大肉并不喜欢。 澎湃新闻:都是您做菜吗 他会下楼买菜烧菜吗 谢慧剑:他偶尔会买一些喜欢的菜,但不是那种一本正经地去买菜。烧菜他也会烧的。他喜欢吃宁波烧法的鳝丝,放点韭菜,绿豆芽。每天早上他喜欢吃面,都是他自己下面条,汤面,拌面等每天的花样都不一样。他会擀面,擀的面很好吃。他要么不烧,烧起来味道也很好的。他不喜欢在外面饭店吃饭,特别不喜欢应酬。每次有应酬了,都是在外面吃一点点,回来还要喝一点酒,吃我烧的菜。他说住在这样的里弄房子里有好处,他在后面房间画画,听到我们在厨房炒菜,时常会走出来来看看,跟我们嘎三胡,说上几句。 贺友直与夫人谢慧剑在巨鹿路的家门前 澎湃新闻:所以他的作品里有烟火气。 谢慧剑:他说住在这样的里弄房子有人气,周围住户大家都认识,有时候下楼聊天也别有一番滋味,所以他不喜欢去住高楼大厦。“我现在住的这个地方就蛮好的。这就好比一盆花,换了大盆就养不活了,还是原来的盆好”。所以他住在这里很舒服,说这里是“一室四厅”,“这里是餐厅,客人来了这里就是客厅,在桌子上放块板就能成为我的画室,窗帘布一拉就成了我的卧室。” 贺友直先生“一室四厅”的“餐厅”和“客厅”,桌子上放块板就能成为了“画室”

2008年に撮影された贺友直さんの画室。澎湃资料澎湃新闻:这样的“一室四厅”太珍贵了。この栋の外壁を见て、文物保护点のブランドを挂けた。今后はどのような计画があるまでに基金会を呼び挂け、贺老の故居を保留する。谢慧剑:现在还有什么计划。国家がこの故居を必要とするなら、私は意见がない。老人家走后,房间里的样子没有变化,还是保留了贺友生前的样子。当然,这样的事情做起来不容易,我老了,估计看不到结果了,以后的事情要交给子孙了。《贺友直自说自画》:我是1948年成的家,实际上没有家。1956年新美术并到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,想能上班近一点,才找到现在的住所……一住50年了,被人赞为钻石地段。贺友直先生巨鹿路的家现为静安区文保澎湃新闻:他对同时代的画家没有任何评价谢慧剑:我有一点很钦佩他:别人画得好,他很开心。彼は他人の良い恶を随随便に评価することはできない。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では、先生は顾炳鑫に対して感じられる。顾炳鑫は老将の先辈でも连环画创作组の指导である。顾炳鑫来我们家做客,说:“老贺啊,你现在比我画得好。”「咦,这是你老师带来的。」彼はお世话との関系が良い、お世话は彼にも良い、彼はお世话を习うように。谢慧剑:他有时会用毛笔画着玩,画好后就撕掉了,说:“留着烦,撕了就没麻烦了。”。毛笔字不常写,偶尔写一点。谢慧剑平时习字抄写的《心经》澎湃新闻:他画的《山乡巨变》这类作品也是毛笔画的吧,他有用铅笔打底稿吗谢慧剑:出版社有统一的连环画稿纸的,都是用铅笔先打好草稿,再用毛笔勾的。夜の时、彼は自编を始め、自创。一般都是先画初稿,初稿满足了再画精稿后再勾线,如果不满足,就再来。彼の画は细かい。一天都看他趴在桌子上画画,年纪大了,眼力不好,他戴着眼镜,手里再拿着大镜勾线。有人说贺友直啊,你花那么大精力不是浪费时间吗贺友直,《山乡巨变》,1959,中华艺术宫藏澎湃新闻:他平时画画会去视察,写生吗谢慧剑:他都记在脑子里。他绘画要点是“记得牢,套得拢”。有一段时间,他中午起床后,就去外面散步,观察外面的人群。比如,弄堂里有小孩子在玩,他就观察,回家画。他从不带速抄本出来写生,看了看的什么东西都记在脑子里。贺友直《新碶老街风情录》,描绘了他少年时代记忆中的故乡。澎湃新闻:贺老喜欢喝黄酒,听他把黄酒戏称作“生命口服液”

谢慧剑:他就吃饭的时候喝,酒量也是控制好的,从没“神志无知”。 贺友直自画像。对他而言,黄酒是“生命口服液”,没有老酒那是要命的。 澎湃新闻:他是每天喝酒吗 一天喝几顿 对牌子有什么讲究吗 谢慧剑:每天都喝,一天最多两顿。冬天他都是喝黄酒,白酒不喝的。夏天有时候会喝威士忌。现在,儿子女儿有时候会在遗像前放点菜,如乌贼鱼,宁波烤菜等,再倒点酒。 贺友直,《新碶老街风情录》 澎湃新闻:记得很多年前陪你们去宁波家乡,乡情让人感动,贺老笔下也浸透了对故乡的感情。 谢慧剑:他在世的时候,每年回家乡两次扫墓,清明,冬至。现在我们家小孩也是一年回去两次。在他们心里,这是一件大事,不去不行。老头对家乡非常有感情,老家的房子拆迁了,他在原址新建的小区买了一套房子,他说这个房子是给五个子女的,这样他们以后可以经常来。老头还把他得奖的10万块钱捐给了家乡他就读过的小学,资助家庭困难的孩子。他把自己的艺术馆也建在自己的家乡,了却他叶落归根的夙愿。 宁波北仑,贺友直纪念馆二楼采用投影仪等现代化设备模拟贺老作画的场景 澎湃新闻:他的作品《我从民间来》画的就是小时候在宁波乡下的故事。 谢慧剑:他喜欢家乡。本来我们有条件买更好的地段,但他坚持要买小时候住的那个地方。他说,“我就是这里长大的”。 贺友直系列作品《我来自民间》之一,这一作品的自述是:“在农村里,穷人家的孩子是不知道有玩具的,要玩只有自己做。可我做的风筝从没上过天。” 澎湃新闻:贺老诞辰100年,今年上海有什么纪念活动吗 贺老的全集今年会出版吗 总的来说,他一生没白活。我们两人一生也没白苦。大家对他如此尊重,我是很感激的。这也是他的为人的结果,对于大家的一些纪念活动,老头子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,他总欢喜说,“知足常乐”。 贺友直生前留下的最后的创作手稿 贺友直先生自画像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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